信仰印度教的人多有个心愿,那就是死在恒河里

信仰印度教的人多有个心愿,那就是死在恒河里

圣城瓦拉纳西的恒河岸边,有一处高台,常聚拢着一些人忙前忙后。乘船从河面上望过去,可看到成堆的木柴,四周有烟熏火燎的痕迹,高台后方矗立有印度教神庙。高台是一个略有神秘的所在,旅行书《孤独星球》中特意提醒,到了那里不要随便拍照,有人叫你拍也不要上钩,有可能犯忌而被讹钱。我曾怀着一丝好奇去过那里,但终于还是没有胆量靠得很近,所以我并未亲眼看见焚化尸体的景象。但在瓦拉纳西,闻到死亡的气息并不难。有一天,我在老城里大口喝着酸奶,眼皮底下急速走过一群人,那一刻,我看到了黄绸缎包裹着的尸身,包得严严实实,从头到脚不透气。这些人把尸身抬往高台焚化,随后将死者的骨灰送入恒河,魂归恒河。

信仰印度教的人多有个心愿,那就是死在恒河里。恒河的神圣性,与大神湿婆的神话有关。后来看BBC拍的纪录片《印度的故事》,我才知道城中还有一家临终客栈,方便濒临死亡者作最后的停歇。一位儿子将母亲送进临终客栈,母亲在此已弥留了一个多月。儿子告诉主持人,他实在不忍心看到母亲死在印度大学的医院里。至此我彻底明白,对印度教徒来说,死在恒河是一件幸事,是莫大的满足。沐浴恒河,魂归恒河有助于灵魂的轮回转世。生命起源于水,归于水。

死亡的学问,我知之甚少,这里只能抖胆断章取义地谈谈印度人对死亡的理解。我们知道,儒家不谈死亡这个话题,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而对于鬼神,孔子直言: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但印度人恰恰相反,印度自古以来就对死亡富有探讨精神,不肯稀里糊涂地放过死亡这个命题。这不是说,印度不关心人,而正因为关心人的问题,直面死亡的奥义才是顺理成章的事。

谈印度人的生死观之前,先简单说说印度文明的基本走向。印度之所以被称为文明古国,是因为早在公元前4000年的时候,印度的原住民就已孕育出了发达的城市文明,只不过印度人一直不知道自己的祖先这么厉害,直到20世纪20年代经英国人的意外发现,印度河畔的文明才走进人们的视野。印度河文明的遗址一部分在印度,一部分在今天的巴基斯坦,但不管怎么说,印度河文明终于还是消失了。取代印度河文明的,是入侵者雅利安人逐渐创造出来的吠陀文明。

雅利安人将当时的文化沉淀在了《吠陀》以及解释《吠陀》的典籍中,时间也很早,至少公元前1000年就已非常成熟。其中最早的《梨俱吠陀》是印度现存最古老的诗歌集,含有很多神话、祭祀和巫术的内容。坚固的种姓制度也起源于此。但总体上说,神是吠陀经典的主角。神话里有各种神,有天上的,有地上的佛家生死观的哲学思考信仰印度教的人多有个心愿,那就是死在恒河里,有空气中的。之前说过,印度是诸神的国度,就肇始于吠陀时代。

在吠陀时代,诞生了婆罗门教。婆罗门教是印度教的古代形式,信奉梵天、湿婆、毗湿奴三大主神,强化种姓说,第一种姓——婆罗门一度占有大量财富,风气也开始腐败,于是有新的力量向婆罗门教发起了挑战。这股新力量就是以《奥义书》为代表的哲学探讨。从《奥义书》开始,一些先知先觉的印度哲人开始抛弃婆罗门教的那套人神之间的繁琐仪式,而将思考的重心转向了人本身。

可以说信仰印度教的人多有个心愿,那就是死在恒河里,没有对生死的叩问,就没有印度哲学。尽管《奥义书》的言辞中还带有神的色彩,但“自我”这个字眼已随处可见了。《奥义书》不太好懂,否则也不会称为奥义,这里我只能略择几段与死亡有关的内容。

在最早的《奥义书》中,业报、轮回和解脱的观念已很明显,后来的佛祖释迦牟尼从《奥义书》中汲取了很多营养。不同的是,《奥义书》崇尚自我,强调“梵我合一”,而佛教则认为涅槃即圆满。

《大森林奥义书》(《奥义书》的一种)中有一段,讲到太初空无一物,死亡覆盖一切。随后死亡有了身体,起身赞颂,产生了水。死亡在大地上劳作,因劳累而发热,精液又转变成了火。火和水是两个重要的要素,故将死人安置火上被视为最高的苦行之一。我们可以看到,瓦拉纳西完全满足条件。再之后,死亡的精液又孕育出“年”,生出“年”以后,死亡要吞下它,它一哭,哭叫声又变成了语言。再之后,死亡依靠语言和自我创造了一切,死亡吃一切,一切都成为他的食物。

印度人并不惧怕死亡。而在佛教诞生之前,《奥义书》中已明确指出:一个人变成什么,按照他的所作所为。行善者变成善人,作恶者变成恶人。人由欲望构成,按照欲望,形成意愿。按照意愿,从事行动。按照行动,获得业果。执着的人带者业果前往思想的执着处,直到耗尽这世积累的任何业果,从那个世界又回到这个世界作业。由此,我们可以看出鲜明的轮回思想。

人总是要死的,但《奥义书》真正的奥义,在于揭示自我。这个自我没有欲望,摆脱了欲望,欲望已经实现了,因为自我就是欲望。人一旦抛弃了盘踞于心中的所有欲望,凡人就能达到永恒,并在那里获得“梵”。梵就是我,我就是梵。而要认识自我,认识梵,靠的是智慧,而不再是神。

因此说,《奥义书》之于雅利安人的吠陀文化,具有革命性的意义。《奥义书》给印度人找回了人的地位。

所谓“梵我合一”,就是摆脱轮回佛家生死观的哲学思考,超越生死。达到梵的喜悦是自我最高的喜悦,个人的灵魂可以向宇宙层面攀升。某种程度上,这种思想也是对种姓制度的反动,认识自我的真相,叫人回到自身。

关于死亡,《奥义书》中还有很有趣的一段,讲一位年轻的婆罗门感到了死亡的忧虑后,决定向死神阎罗讨教生死。阎罗热情地接待了他,答应给他三个恩惠。但年轻人请求最后一个恩惠时,这样问道:死去的人感官已消失,是存在,还是不存在?阎罗一开始不愿意回答,说你不要为难我,在世俗里,我可以满足你想要啥就有啥。年轻人坚持说:我们的生命全在你手中,财富都是浮云,只问生死。

于是阎罗开口了。阎罗说:至善和欢乐不同,两种都束缚人,选择至善可以走向圆满,选择欢乐,则失去目的。人如果认为只有此生这一世,就会被“我”所控制,是不可能自由的。财富无常,依靠无常不可能到达永恒。所以说,人要坚定地抛弃一切欲望佛家生死观的哲学思考,要靠沉思自我来摆脱快乐和忧愁。明了了梵的人,不生也不死,不来自哪儿,也不变成什么,身体被杀,自我也不会被杀。

阎罗进一步说,自我就藏在众生的心穴中,比微小更微小,比巨大更巨大。没有欲望的人看到它,摆脱忧愁,感官平静。认识到自我的伟大,坐着也能远行,睡着也能远行。自我是永恒的。而达到了永恒,也就摆脱了死神之嘴。随后阎罗强调,智者向内观自我,愚人追求外在的欲望。人离开身体后,自我还会存在。此后阎罗还讲了些瑜伽的内容。所谓的瑜伽,首先也是哲学。

阎罗的讲述跟佛教的思想有某些相似之处。实际上,佛教中的很多概念与《奥义书》有着不可分割的近亲关系。

于是我们看到两个印度,一个是诸神的印度,直到今天,以印度教为代表的宗教主流,仍非常活跃,另一个则是哲学的印度。印度这个国家,唯独不缺哲学家和苦修的圣人,以及各种活神。

认识到梵,就是解脱。“自我,乃人类固定不变之本质,永住妙乐,如无梦眠。”“梵与自我,都是世界的原质;梵即我,我即梵。因其均为原质,故包举一切,无内无外,无生无死,不可见闻,不可探索(学者汤用彤语)。人将死,语没入心,心没入命,命没入火,火没入最高精神。“自我是神秘的原质,世界以之为精魂,自我就是真实,自我就是梵,是一切。”

《奥义书》为印度人开启了解脱之门,使人们不再反复纠结于死亡。死亡不是一切的终止,自我是永恒的。今天的印度人来到恒河边,或承受业果,轮回转世,或认知到梵,走向大自由的境界。

几千年前,印度人走过了敬畏死亡,困惑死亡,认识死亡,最后再超越死亡的过程。《奥义书》一举将自我提升到了宇宙的高度,打破了人们对死亡的遗憾和恐惧。生命一如奔流的恒河,逝者如斯,又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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